气候变迁背后的故事(廿八)
新大陆和旧世界
1787年,美国全权公使(Minister Plenipotentiary)杰斐逊在巴黎坐立不安。他受临时议会派遣来法国已经三年,肩负为新独立的美国打开外交局面、商谈贸易协定的使命。但那年盛夏,杰斐逊焦躁的缘由既非国事,也不是个人对炎热或寒冷的不适。他翘首以盼的一头美洲驼鹿(Moose)迟迟还没能在港口现身。
哥伦布在1492年向西横渡大西洋遇到陆地时以为他成功抵达亚洲的印度。他后来又去过三次。始终没能找到马可·波罗描述过的繁华东方城市。但哥伦布相信他登陆的是印度洋的岛屿,相遇的是“印度人”(Indian)。几年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韦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才由海里的洋流走向和天上的群星方位判断出那不是印度,实属欧洲人未曾知悉的“新世界”(New World)。韦斯普奇因而是新大陆的真正发现者。“美洲”和后来的“美利坚”(America)之称来自他的大名“亚美利哥”(Amerigo)。被哥伦布误称的“印度人”也有了额外的界定:“美洲印度人”(American Indian),即中文里的“印第安人”。
哥伦布1506年去世时仍然坚持他到访的是印度。他那时没有准确测量经度的手段,依据的又是托勒密大为缩水的世界地图。美洲惊涛拍岸的海岸、绿树红花的植被和语言不通的当地人与想象中的印度洋一带丝毫不差。相似的“眼见为实”在随后的大航海时代也屡见不鲜。欧洲探险家在美洲大陆或太平洋偏僻海岛上看到的都是与欧洲大同小异的植物、动物和人类,纵使所在地与欧亚大陆完全隔绝。他们没有为之惊讶。《圣经》教导普天之下的地球生命皆出自上帝之手,同为伊甸园产物。
启蒙时代的先驱另有理性的解释。布丰在1749年开始出版洋洋36卷《自然史》里阐述地球起始于彗星从太阳里撞出的大火球,冷却后表面出现原始海洋,其中孕育出生命。不同的物种各有初始的“原生地”(land of origin),继之蔓延全球。植物的种子随大风、水流和鸟飘洋过海,动物也能乘海平面下落时长途迁徙。背井离乡也有代价。在与原生地不同的气候环境里,它们逐渐“退化”(degeneration)甚至灭绝。比如马的原生地在阿拉伯。欧亚各地也有马,但与阿拉伯马相比都略逊一筹。
布丰对与欧亚大陆相距最远的美洲尤为关注。那里没有号称“丛林之王”的雄狮或凶猛的虎和豹。硕大的象在美洲沦为渺小的“貘”(tapir),熊、鹿、牛等等也都无法与欧洲同类相提并论。新大陆的鸟类倒也五彩缤纷,却都啼唱不出悦耳的曲调。总之,美洲的生命体只是离开欧亚大陆原生地后退化和灭绝的残留。布丰声称假如全世界拥有二百种动物,在新大陆只能存活七十种。两个世界差距如此明显,布丰将之归因于气候环境最主要的因素:温度和湿度。
温度的名称出自盖伦之“性情”,过热、过冷的环境会让人暴躁或萎靡。亚里士多德最早将地球表面划分为热带、温带和寒带,猜测人类只能在北极圈和北回归线之间的温带里生息。布丰也预言搬迁到北欧生活的非洲人会在短短几代内肤色由黑变白。哥伦布和韦斯普奇发现的新大陆在布丰眼里是名副其实的“新世界”,脱离原始海洋的时间比欧亚大陆“旧世界”(Old World)晚很多。由于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干燥、转暖,布丰在《自然史》描绘出一个茂密原始森林阻挡阳光、遍地腐木烂草沼泽的寒冷阴湿美洲。生命在那里无可避免地退化,包括人类。
布丰提出所谓的“美洲印度人”虽非印度人,祖先也确来自亚洲。他们早年迁移到美洲,在海水上涨后与故乡天各一方。尽管体型与欧洲人相差不大,布丰断言南美的印第安人欠缺生命情感和活力,已退化为愚笨、懒惰的野蛮人。以此类推,在美洲定居的欧洲人后裔也处于退化之中。
在美利坚谋求独立、缔造第一个现代共和国的富兰克林、华盛顿、杰斐逊等欧洲移民后代不由得痛感布丰的高谈阔论岂有此理。
1776年7月1日,主笔起草《独立宣言》大功告成的杰斐逊走进一家书店,购得一支温度计。三天后,他记下费城在美国宣布独立那历史性一日的气温:早晨六点时68华氏度(20摄氏度)、九点72.25度(22.4)、下午一点76度(24.4)、傍晚九点73.5度(23)。与新生的美利坚合众国同步,杰斐逊从此无论身在何地每天至少两次测量气温。半个世纪后,他在举国欢庆1826年7月4日独立节时辞世,为后人留下一份足足五十年鲜有遗漏的完整、系统气候记录。
杰斐逊的好友麦迪逊(James Madison)也因邀如法炮制。两人住家相距不远,经常比较彼此气候的异同。他们和华盛顿都是弗吉尼亚乡间的庄园主,对种植的气候了如指掌。那与布丰笔下的苦寒之地格格不入。博学多才的杰斐逊还在自己位于蒙蒂塞洛(Monticello)的庄园里进行各种实验,记录的气候数据扩展至气压、风力风向、雨雪量以及各种蔬菜上市、鸟类出现日期等等。
在巴黎的富兰克林更有在两个大陆生活的实际经验,清楚伦敦和巴黎其实比北美的费城更为潮湿、阴冷。在一次家宴上谈及热门的退化话题时,富兰克林不动声色地提议众人起立。那天的法国嘉宾恰巧人人矮小瘦削,面对高大魁梧的美国人士顿时无地自容。当然布丰毕竟贵为学界泰斗,富兰克林无力改变法国人的思维定式。
杰斐逊1779年当选弗吉尼亚总督,两年后在英国军队进逼下逃回蒙蒂塞洛躲避。他乘此难得空闲回应一位法国外交人员的问卷调查,为仅有的欧洲盟友介绍弗吉尼亚的地理、资源、经济和风土人情。答卷后来被整理为《弗吉尼亚札记》1,杰斐逊毕生唯一正式出版的著作。
《弗吉尼亚札记》全面地展现弗吉尼亚气温、湿度、农业产量等数据。书里附有各种动物重量和大小的列表,显示它们与欧洲同类相比毫不逊色。杰斐逊不否认气候环境的优劣会影响动物之身形,但理性地推断同一个太阳照耀下的美洲和欧亚大陆的温度和湿度不至于相差太多。他指出布丰在做物种比较时屡屡犯错,以至于将鼻子稍长的貘与大象混为一谈。杰斐逊更热情洋溢地褒扬北美印第安人的智力、忠诚和道德勇气,驳斥布丰的美洲物种退化论。
1784年,杰斐逊受命来巴黎接替富兰克林。他在行使外交职责同时推动《弗吉尼亚札记》在伦敦和巴黎的出版,也急不可耐地寻求与布丰当面切磋的机会。盛极一时的退化论不仅是对美洲印第安人和欧洲后裔的人身侮辱,也对美国与欧洲的贸易前景构成潜在威胁。迟至一年半后,杰斐逊才收到布丰的邀请。
布丰在1786年初已经78岁高龄,在杰斐逊看来和蔼可亲谦逊有礼。杰斐逊恭敬地献上一张在美国特意购得的黑豹毛皮,佐证美洲也有体态可观的豹。他报告美洲另有“猛犸象”(mammoth)和驼鹿,也都盖世无双。布丰不为所动。
猛犸象已经绝迹,暗合布丰的退化论。杰斐逊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驼鹿身上。他十万火急地致信家乡老友,恳求他们尽快提供驼鹿样品。又一年半后,新罕布什尔总督回信告知成功猎杀到一匹身高超过两米的大驼鹿。二十名士兵顶风冒雪苦干十四天,将庞大骨架、皮毛和鹿角一并运至港口装箱海运。杰斐逊随即心急火燎,苦等至1787年的10月才收到几经延误的宝贝。但他的心血终付东流。布丰半年后去世,未能如杰斐逊所愿更新《自然史》、纠正错误。
从浩瀚宇宙到地球生命,布丰的《自然史》谈古论今包罗万象。他栩栩如生地描述世界各地的动植物和人类,自己却从未迈出欧洲一步。皇家花园国王藏宝柜里有限的标本和云游四海探险家、商人口口相传的道听途说构成布丰的主要资料来源。英国的哈雷曾在十八世纪初作为海军船长率艇游历大西洋。1768年,年轻的班克斯搭乘航海家库克(James Cook)船长环球航行,考察太平洋南部诸岛。这些都还只是那个时代寥寥无几的特例。绝大多数学者局限于“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个传统模式只在布丰身后才开始改观。
傅里叶在而立之年很不情愿地搁置学业、跟随蒙日和拿破仑远征埃及时,比他小一岁的洪堡(Alexander von Humboldt)只能望洋兴叹,羡慕傅里叶的好运气。
洪堡出生于柏林。父亲贵为普鲁士军官、大帝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宠臣和帝侄、后来继位为威廉二世(Frederick William II)的私人教师。那时还是王子的威廉二世也是洪堡和哥哥威廉·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的教父。洪堡的母亲出自富商家族,带来丰厚陪嫁。不幸的是父亲在洪堡九岁时去世。母亲陷入深度忧郁,漠视亲生孩子。兄弟俩由几位知识渊博但严厉刻板的家庭教师辅导长大。小小年纪的洪堡更得跟上大他两岁哥哥的进度。在富足但没有亲情的日子里,他们各自找到逃避现实的途径:哥哥沉迷于阅读古典文献;弟弟热衷在庄园里搜罗花草鸟虫。小洪堡也有爱读书的时候。他醉心航海游记,遐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到陌生的天涯海角游历探险。
可是洪堡直到二十岁时才有机会出门看世界。他已遵从母亲意愿上大学,修习金融和政策管理。接替班克斯随库克船长第二次环球航行的德国学者福斯特(Georg Forster)带着洪堡周游欧洲四个月,大开年轻人眼界。洪堡在伦敦见识工业革命如火如荼的英国,在巴黎体验大革命狂热的周年喜庆,更为福斯特讲述的远航经历浮想联翩。但为了不得罪掌握经济命脉的母亲,洪堡还无法追逐少年之梦,只要求转向学习采矿。母亲认可那也属实用的手艺。洪堡至少得以逃避乏味的金融,能经常到野外接触大自然。
在维尔纳的弗莱贝格矿业学院,洪堡仅用八个月完成三年学业,顺利成为矿场检查员(mines inspector)。他不辞劳苦地漫山遍野走访德国煤矿,深入矿井探究矿脉的分布和走向、革新采矿技术,采集矿石和动植物标本。夜晚,他又埋头苦读自己做实验,不浪费些许时光。
1794年,25岁的洪堡到德国中部的耶拿(Jena)看望哥哥。小镇传统文化浓郁,拥有德国首屈一指的耶拿大学。威廉·洪堡在此安家,与年轻诗人席勒(Friedrich Schiller)隔街相望。大诗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住在邻近的魏玛(Weimar)。他们经常聚会,无边无际地高谈阔论。
以自由、理性为号召的欧洲启蒙时代正在法国大革命的狂热、血腥以及后继的战争中褪色。注重个人情感和大自然的“浪漫时代”(Romanticism)悄然兴起。以自转体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2成名的歌德恰为德国浪漫主义的代表。他已人到中年,面临全然不同的烦恼。因为痴迷日新月异的科学,歌德钻研布丰的《自然史》,曾专程到弗莱贝格矿业学院旁听维尔纳的课程。但在魏玛、耶拿乃至整个德国,他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知音。青年洪堡的到来恰是时候。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年,却一拍即合地天天聚在一起做实验。他们也时常讨论诗词,探讨如何用文学的语言描述、理解自然。歌德对洪堡渊博的学问和求知欲望推崇备至,也受年轻人激励文思泉涌。几年后,他的新作《浮士德》3风靡欧洲经久不衰。歌剧主人公为十六世纪早期的炼金术士,却不乏洪堡之身影。
洪堡也在耶拿享受到人生少有的快乐时光。但他没有忘却自己的志向。
母亲两年后去世时,洪堡兄弟俩都没有侍奉临终病榻或出席葬礼。他们终于摆脱自儿时起的精神桎梏,继承到巨额遗产后当即辞职。哥哥一头扎进抽象的哲学和语言学,选择思想活跃的巴黎为新家园。弟弟洪堡天马行空地走访各地,寻觅新出现的仪器,训练野外生存和研究技能。他的行程时时被欧洲战事阻断,只好再度将目光投向海外。在巴黎探访哥哥时,洪堡得知拿破仑组织一百多人专家团随军考察埃及的手笔心潮澎湃,不顾自己的敌国人士身份蓄意参与。海战正酣,洪堡和新结识的法国朋友邦普兰(Aime Bonpland)在地中海岸边苦候两个多月,没能找到带他们去埃及的航船。不得已,洪堡另辟蹊径,买通西班牙国王恩准他们访问西班牙在南美的殖民地。
1799年7月16日,洪堡和邦普兰经过41天的海上航程抵达今天(下同)的委内瑞拉。洪堡的行李箱里装着五十来件仪器,足以与十八世纪末欧洲任何实验室媲美。它们包括野外定位、绘制地图的望远镜、指南针和“经纬仪”(theodolite);观望星空的象限仪和六分仪;测量气象的温度计、气压计、湿度计、风速仪、雨量计和比较天空色调的“色度计”(cyanometer);勘察电磁场的静电计和“磁力计”(magnetometer);分离气体的“量气管”(eudiometer);以及观察、采集制作植物、岩石标本的显微镜、天平等等。量气管是问世不久的新发明,可随时随地分析大气中氮、氧等气体成分比例。它不再需要黑尔斯、普里斯特利和拉瓦锡等人使用的笨重集气槽,适合野外作业。
每一件仪器都是洪堡精心挑选、不惜重金购置的最先进产品。他格外珍惜的还是托里切利150年前发明的气压计。自帕斯卡请姐夫佩里埃登山,气压计兼任着测量气象和所在高度的双重重任。洪堡亲自为他的几支气压计制作保护性便携容器,在漫长旅途中百般呵护。怎奈娇嫩的气压计依然接连受损,不到两年只剩最后一支。洪堡不禁当众崩溃,痛不欲生。那是1801年初。他们完成委内瑞拉、古巴和哥伦比亚一带的考察后正艰难地行进在通往厄瓜多尔的崎岖山路上。最令洪堡神往的征途尚在前方。
北起委内瑞拉南至阿根廷的安第斯(Andes)山脉几乎纵贯南美大陆的整个西海岸,是地球陆地上最长的山脉。其地势之高、拥有的丛山峻岭也都令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相形见绌。洪堡和邦普兰带领当地助手组成的小团队自委内瑞拉起沿着安第斯山脉南下,于1802年1月来到三十年后成为厄瓜多尔首都的基多(Quito)。
基多正好位于地球的赤道,4是约半个世纪前法国远征队来这里测量纬度间距、证实牛顿地球扁球体形状预测的起点。时过境迁,洪堡在一家庄园里偶然瞥见一块上马石上刻有字样,仔细端详后认出那竟是远征队留下的纪念石碑。
远征队从基多开始测量纬度间距的三百千米路径也大致沿着安第斯山脉展开,其间集中着几十座大大小小的火山,多为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洪堡为欧洲不得见的奇景兴奋不已,美其名曰“火山大道”5。6他在基多驻扎半年,逐个攀登附近的十多座火山。最近的皮钦查(Pichincha)火山正在喷火吐雾。洪堡三度爬到山顶,不顾几分钟一次的强烈震动趴在火山口边缘探望其幽深。不过他没有像164年前的基歇尔在意大利维苏威火山那样冒险走下去。
科托帕希(Cotopaxi)火山也是一座远征队曾用作地标的活火山。由于积雪太深,洪堡只攀爬到四千多米高没能登顶。那也已超越远征队的足迹,让他在日记里得意地写上一笔。更心旷神怡的是眼前的秀丽风景。标准正三角形的科托帕希积雪皑皑,在太阳光下绚丽夺目。山顶细烟袅袅,宛如仙境。
洪堡还有更高的追求:世界最高峰钦博拉索(Chimborazo)火山。
欧洲人那时还没认识亚洲的喜马拉雅(Himalayas)山脉及其中的珠穆朗玛(Everest)峰,也不知道钦博拉索即使在安第斯山脉里也非最高。现代人知道钦博拉索“海拔”(altitude)6263米,远逊于珠穆朗玛峰的8849米。安第斯山脉在智利和阿根廷境内也有十多座海拔高于钦博拉索的山峰。但若寻根究底,钦博拉索也的确独树一帜。
“海拔”是与海平面相比而言的高度。正常条件下,大气层在海平面处有相同的压强,在托里切利气压计里表现为76厘米高的水银柱。气压计的水银柱在山上时会略低,由二者之差可方便地计算出所在高度,即海拔。以此标准比较不同山峰高度有一个暗含的前提:海平面的高度处处相同。
然而牛顿的理论和法国远征队的实测证明地球是一个在赤道处突起的扁球体。“海平面”非“平面”,在赤道附近比两极“高”很多。如果从地球中心起算,赤道附近的钦博拉索山“高”6 384 400米,超过纬度近30度处的珠穆朗玛峰(6 382 300)两千多米。钦博拉索山的山尖是地球距离地心最远的点,无愧“最高峰”之称。7
但对十九世纪初的洪堡而言,钦博拉索山是人类所知的最高峰。1802年6月23日,洪堡率队来到钦博拉索。那天云雾环绕,山上接近伸手不见五指。向导和脚夫们不久知难而退。洪堡和邦普兰与两位助手继续前进,逐渐只能在两边都是悬崖的狭窄山脊上手脚并用地爬行。他们没有合适的登山设备和衣物,因高山反应头晕目眩。每走一段,洪堡还要小心翼翼地用冻僵的双手拿出温度计、气压计、量气管等仪器测量、记录数据。如此一个多小时后,四人在浓雾消散时倏然得见钦博拉索真面目。峰顶就在眼前,却也被一道无从逾越或绕行的深沟隔断去路。洪堡再次取出宝贝的气压计,测得他们立足于海拔约六千米:人类有史以来所及的最高点。
虽未征服“世界之巅”,洪堡不虚此行。
安第斯山脉是地质学家的处女地。洪堡身为弗莱贝格矿业学院毕业生,渴望成为第一个在这里验证维尔纳水成说的弟子。身临其境时,他却不禁心生疑惑。“火山大道”的火山鳞次栉比,个个呈现陡峭的正三角形。它们不似由水里沉积物缓慢降落、堆积而来,更像是春笋般自下而上地破土而出。群山此起彼伏地躁动不安,也仿佛互有默契。洪堡觉得这些火山不是孤立的个体。它们在地下彼此相连,好似一个巨大熔炉露出地面的“烟囱”群体。
更进一步,洪堡想象脚底下的熔炉占据整个地心,将眼前的火山与意大利的维苏威、地中海的埃特纳、斯特龙博利等等融为一体。地球是一个炼狱般的整体,世界各地频繁而随机的火山爆发和地震其实都暗藏着内在的联系。
从课堂到现实,洪堡由维尔纳的水成说蜕变为基歇尔火成说的追随者。
现实的南美也与布丰在《自然史》里的描述相去甚远。与维尔纳地质学不同,洪堡早在耶拿时就与歌德一起质疑布丰的气候和退化理论。他们崇尚“整体自然”(Naturganzes)的浪漫主义理想。布丰将地球粗暴地肢解为两个彼此大相径庭陆地的观点与之水火不容。洪堡欣慰地在南美看到一个生机勃发的世界,完全没有退化的迹象。在这里生活着的印第安人也是他见过的最为高大、强壮、俊美并聪慧的人群。洪堡因之为印第安人的历史着迷,沿途收集古旧的历法、文稿及艺术品,尝试翻译其天书般的象形文字。
植物学家邦普兰则为目不暇接的新奇品种眼花缭乱。瑞典植物学家、摄尔修斯的朋友林奈已经建立一整套生物分门别类和命名的规则,欧亚大陆的植物尽入其彀中。南美的植物却标新立异,新品种难以计数。邦普兰夜以继日地采集制作标本,填补、扩充植物的类别。“分类学”(taxonomy)讲究细致地辨识植物的形态以区分品种。邦普兰对此得心应手,明察南美和欧洲相似植物间的细微差别。洪堡却不拘泥于这些细节。他看到的南美洲大树、小草和野花等等只觉得似曾相识。基于“整体自然”的理念,洪堡着眼于南美和欧洲植物乃至山川地貌的共同之处。他更坚定地相信被地理隔离为几个大陆的地球是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或者至少曾经息息相通的整体。在安第斯山脉的“火山大道”,他还领悟到其中更奇妙的特色。
在纬度为零的赤道,太阳整年由头顶直射,没有春夏秋冬的四季之别。基多的气候只分为“夏天”时不到四个月的旱季和另外八个多月的雨季。安第斯山脉坐落在海拔近三千米的“高地”(Sierra),一年到头气候温和。每天最高和最低温度分别保持在摄氏二十度和十度上下,既没有欧洲冬日的寒冷也不具埃及的炎热。由于雨水充足,火山之间的山谷里长满郁郁葱葱的棕榈、芭蕉、可可等热带植物,提醒人们身处赤道。热带美景在进山后却又依次被山边与欧洲大陆相似的树林和灌木取代。在低矮的灌木也消失的高处,他们脚下只剩覆盖地面的“地衣”(lichen)。洪堡记得那也正是林奈远赴北极圈内考察时见过的场景。在科托帕希和钦博拉索等高山之巅,洪堡的四周一片冰天雪地再无生机,连天上的飞鸟也已绝迹。区区几个小时的登山旅程,他们犹如从赤道行至北极,一个接一个地穿越其间不同的植物天地。
古希腊的托勒密在亚里士多德之后更为缜密地将地球表面划分为24个气候带,也都以他按照太阳照耀角度和日照时间选取的纬线为界。他们都认为各地的气候取决于所在的纬度。十九世纪初的洪堡却在攀登火山时在同一地点历经从热带到寒带的全部气候,意识到气候的分布远比先哲们想象的复杂。他在登山途中悉心记录各种植物在山上生长的区域,以巍峨的钦博拉索山为背景绘制出一幅“自然画卷”(Naturgemalde)。形形色色的品种在“山坡”上生存的高度和方位一目了然,标志着这座山拥有的层次分明的不同气候带。
多年以后,洪堡还在孜孜以求地丰富他的画卷,增添与世界各地不同火山的对照参考。一座山峰固然能充当地球气候之缩影,却也无法涵盖其全貌。洪堡像前辈哈雷一样效仿亚里士多德向世界各地的学者探询他们所在地的平均温度,绘制与哈雷等磁差线同出一辙的“等温线”(isotherm)地图。可惜他迟迟未能获得足够的数据。迟至1845年,一幅他人制作、但以“洪堡等温线”为题的地图才惊艳亮相。
等温线连接平均温度相同的地点,是地球表面气候带更为确切的标记。它们大致沿纬线而行,但弯弯曲曲地不与规规矩矩地彼此平行的纬线重合。尽管如此,美洲与欧亚大陆的等温线基本一致,昭示新旧世界的气候之如一。
正当傅里叶为埃及和格勒诺布尔的冰火两重天烦躁不安之际,洪堡揭示全球气候的共通性。
洪堡也没有忘记哈雷测量过的地磁场,从委内瑞拉起一路用磁力计测量磁倾角。吉尔伯特在十六世纪末指出地球是一块巨大的磁石,在北极和南极分别有磁南极和磁北极。磁针在竖直方向倾斜的磁倾角由所在纬度决定,在南北半球指向相反而在赤道处正好为零。洪堡走过基多的赤道时却发觉磁倾角仍然在减小,并未归零然后反转。告别厄瓜多尔境内的火山大道后,他们继续沿安第斯山脉南下,直至秘鲁境内的卡哈马卡(Cajamarca)才看到磁倾角的消失。地球磁场南北极的中线——“地磁赤道”(magnetic equator)——与在基多的“地理赤道”相距八百千米之遥,说明地球磁场的两极与其自转的两极不尽吻合。
从委内瑞拉到秘鲁,洪堡和邦普兰沿着安第斯山脉长途跋涉共22个月,到利马后才改由海路回返。洪堡获知他们航行的是当地人熟知的“秘鲁洋流”(Peru Current),与富兰克林同样地取出温度计测量。与北半球的墨西哥湾流相反,秘鲁洋流内的水温比周边海水略低。这倒是意料之中。秘鲁洋流沿着南美洲西岸流向赤道,源头应该接近南极之寒带。这条洋流后来因洪堡而广为人知,被直呼“洪堡洋流”(Humboldt Current)。
满载而归之余,洪堡也留有遗憾。在基多火山大道盘桓的半年多里,他领教多座火山的蠢蠢欲动,没赶上一次真正的喷发。而在他们乘坐的船驶进厄瓜多尔港口时,洪堡攀爬过的科托帕希火山居然善解人意地爆发。他立即不顾山高路远奔向现场,终因行程所限不得不半道折返,只远远地眺望到惊心动魄的壮丽。
名为“新西班牙”的墨西哥是洪堡的南美最后一站。他逗留一年有余,全面勘探其地理地质和动植物,潜心研究当地印第安人的悠久历史文化。在结束已长达五年的新大陆之行前,洪堡致信已分别为美国总统和国务卿的杰斐逊和麦迪逊,希望能顺道拜访他心仪已久的共和国。在表达对《弗吉尼亚札记》诚挚敬意同时,洪堡刻意提及会带上在安第斯山里找到的一颗猛犸象牙齿,希望激起杰斐逊的注意。他不知道自己的南美探险已经在欧洲广为流传,无异于儿时书本里的传奇。杰斐逊和麦迪逊均久闻洪堡大名,已在满怀期待。布丰仙逝十多年后,他们关切的也不再是古老的猛犸象。
乘欧洲连年战乱、拿破仑无暇兼顾之机,杰斐逊和麦迪逊在那年完成“路易斯安那购地”(Louisiana Purchase),从法国买得北美大片领地。美利坚合众国的版图随之加倍扩展。杰斐逊梦寐以求的横跨新大陆、衔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自由帝国”(Empire of Liberty)已具雏形,即将以更实在的方式证明此方水土绝非布丰的退化之地。自由帝国也不可避免地将与新西班牙接壤。居住在东海岸美国政要对远在西南的边陲还一无所知。洪堡的来访正当其时。
1804年5月23日,洪堡和邦普兰搭乘的航船在北美飓风(hurricane)和墨西哥湾流中挣扎三个多星期后抵达费城。两人又搭乘邮政马车,继续颠簸三天半才来到以开国元勋华盛顿命名的新建首都。6月2日,杰斐逊和麦迪逊在仍是一片工地、后来被昵称为“白宫”(White House)的总统府接见远方来客,宾主一见如故。
面对61岁、比歌德还年长的杰斐逊,34岁的洪堡重温昔日在耶拿的美好日子。他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不知疲倦地侃侃而谈,和盘托出旅途和平生所得。悉心绘制、详实和准确俱盖世无双的墨西哥地图尤其珍贵,不啻为美国政府雪中送炭。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杰斐逊、麦迪逊和其他内阁官员都对青年洪堡大为钦服。当然,畅所欲言的洪堡也明智地有所保留。
杰斐逊在《独立宣言》里不容置疑地宣告“人人生而平等”8。洪堡却在美国目睹与南美殖民地相同的奴隶制。杰斐逊和麦迪逊等领袖也身为奴隶主。在《弗吉尼亚札记》里,杰斐逊也认同来自非洲的黑人奴隶属于比白人和印第安人逊色的劣等种族。
也是在《弗吉尼亚札记》中,杰斐逊结合自己的气温记录和老人对往年的回忆指出北美的气温正在缓慢地逐年升高,与欧洲冬日每况愈下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美国正在重复英国的农业发展,大片大片的森林被砍伐,改造为肥沃的良田。更多的太阳光得以直接普照大地,使之干燥、变暖。这个气候变迁的趋势也已被北美的多名学者留意,视作人类改造自然的成果。他们以之预期北美更加欣欣向荣的美好未来。
颇具讽刺意义,那也正是布丰为美洲摆脱退化之地建议的对策。在认定气候造成动物和人的退化同时,他也主张人类能够且应该以砍伐森林等方式促进气候的转变,加速美洲大陆脱离原始海洋之潮湿、阴冷后遗症。布丰并以此为例诟病他心目中印第安人的懒惰。
人类改造自然,为自身创造更好的的生存条件的理想古已有之。经历文艺复兴、启蒙时代和工业革命的欧洲学者“以人为本”,正为人类的能力充满自豪和信心。杰斐逊和美国的学者们也不例外。在那全球性的乐观热潮中,同样相信人类有能力改造自然的洪堡却忧心忡忡。
在委内瑞拉的瓦伦西亚湖(Lake Valencia),洪堡听当地人抱怨湖水在逐年下降。那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endorheic lake)。湖水没有外泄出口,唯一损失只能是太阳的蒸发。洪堡仔细勘察地势后解开湖水减少之谜。作为殖民地,委内瑞拉也在肆意砍伐森林以供西班牙和欧洲之需。瓦伦西亚湖四周的树林被放倒后,树下的植被也急剧灭绝,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湖边山坡上星罗棋布的溪河大多已枯竭干涸,不再能补充湖水。他不认为那是一个有益的变化,反而慧眼独具地觉察人类行为的另一面:人类也有能力破坏自然、损害自身的生存环境。
出于礼貌,洪堡没有当面挑战自己尊重的长者。回到旧世界后,他和新大陆的杰斐逊友好通信二十多年,直到后者去世。相比于否证布丰气候导致人类退化的共识,他俩在人类改变环境问题上的分歧无足挂齿。
(待续)
Notes on the State of Virginia
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Faust
参阅《漫步自然:寻访厄瓜多尔的赤道(实际)所在》。
Avenue of the Volcanoes
参阅《漫步自然:自驾游览厄瓜多尔“火山大道”》。
以此度量,珠穆朗玛峰在地球最高峰里只屈居28位。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